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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9月15日 星期六

22.裂痕



靠近山區的木屋民宿,大地色系的布置雅致而舒適,我卻惶惶不安、無心休憩。空氣裡有我最愛的芬多精,我吸了一大口試圖讓自己放鬆,但沒什麼效果。燈很亮,該調暗一點嗎?不行,我太需要清醒,太需要看清楚事情如何進行,偏執的程度,就像一個因為無法信任醫護,而寧可不麻醉就上手術台的病人。
           阿宏像是一個慌張的菜鳥樂手,而我是那把絃繃得太緊的吉他。他漸強的呼吸聲喚回了我的注意力,我下意識伸出冰涼的手觸摸他的胸口,彷彿在試圖認識一種很不熟悉的物種,發現很燙……還在思考如何對待我們之間的溫差,他卻以為這是進一步的邀請,而展開更激烈的動作。
「先停在這裡好了。」我喊卡,語氣如導演般堅定,不給任何討價還價的空間。
「為什麼?」忙了很久的他一臉錯愕,像工程師不解哪個環節出錯導致當機。
因為再多的刺激就會超過負荷,就像保險絲燒斷了一樣,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……但他看起來好像聽不進去,所以我只是重複本來說過的話,然後起身把衣服穿上,低頭扣扣子。
他嘆了一口氣,白忙一場的無奈表情寫在臉上,但沒為難我。我知道自己掃興,但這是他選擇我所要付出的代價。這很公平,因為我也在為了他的需求,以及我們的未來,練習給出我其實並不想給的東西,一次一點點。我告訴自己,繼續練習下去,總有一天可以面不改色和他上床。
因為我真的很想要一個家。

這個夢想,在我正式拜訪他父母時,首度出現裂痕。
寶貝兒子第一次帶女生回家,他們顯然很看重這次的見面。明輝伯難得提前結束工作,已經在家等了,阿宏一按電鈴,我就聽到趴搭趴搭的拖鞋聲,幾乎是用衝的。
「歡迎、歡迎,隨便坐!」他言行一致地敞開厚實的雙臂,聲音夾雜緊張和喜悅,本來黝黑的面孔也渲染得深紅。伯母則是從廚房出來跟我打招呼,在玄關處低頭找拖鞋給我,回頭經過客廳時,順手整理了一下已經很整潔的桌面,然後又奔回廚房看菜好了沒。
我奉上水果禮盒,裡頭有六個精挑細選的粉紅色大蘋果,用來回應他們熱情的招待。小小的客廳,塞滿了一家四口的生活記憶,明輝伯帶著驕傲的口吻,指著電視櫃上頭的照片:「這是伊第一次上台領獎」、「這是伊弟弟第一次上台表演」……有人願意花時間紀錄你的成長、為你的每個小小勝利由衷歡欣,這就是有家的感覺吧!我一邊點頭回應,一邊默默品嚐這份陌生的美好,忍不住幻想著,是不是只要繼續努力下去,有一天我也能夠擁有這樣的家庭生活?
開飯了。六菜一湯把小圓桌擠得滿滿的,菜色簡單、豐盛而熱情,我正在思考從何下箸,阿宏開口了。
「天氣這麼熱,怎麼那麼多炸的?」他皺著眉頭,嫌惡的口吻,好像在說他媽怎麼會犯這麼愚蠢的錯誤。
我愣住了,轉頭看他,但他還沈浸在對菜色的不滿情緒中。伯母臉上浮現思慮不周的歉意,立即站了起來,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,「我找找看還有沒有別的菜……」阿宏則決定先從比較不上火的燙青菜吃起。
大伙繼續吃飯,丟下忙了一個下午而此時還在廚房尋尋覓覓,只為了滿足兒子挑剔的嘴的母親。我心裡為伯母抱不平,但提醒自己只是客人,不要多嘴,然而這段插曲已嚴重干擾我的食慾,我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,幾乎要喘不過氣。
氣氛依舊和樂如常,是什麼讓我如此不安?

伯母端出幾疊醬菜,擺在阿宏面前,他動了筷子但表情沒變太多,我頓時恍然大悟──這是個從小備受呵護、人生至今一路平順、視他人付出為理所當然的天之嬌子。
想到多年之後的某一天,下班回家的他,無視於我也忙了一天的事實,竟在餐桌上挑剔我費心煮好的飯菜,如同對待他母親那樣,我就想掐死他。想到那時候,他的家人一定會要我多擔待,尤其是伯母,因為她就是這樣把他養大的,而我的家人也會叫我多體貼丈夫的辛勞……我就想掐死自己。誰叫我要跟這種人結婚?
更別提如果我們有了小孩,我一定會被期待要付出較多心力,甚至擱置自己的生涯發展,只因為他是高科技產業菁英,他的事業很重要不容受到影響,但我的就沒關係!況且主修心理諮商的我,應該很有耐心愛心最適合帶小孩,不是嗎?
猜疑和憤怒,跟隨無邊的想像一路失控蔓延──不管這個人現在看起來多OK、對我多傾慕溫柔,一旦結婚成家了,他就會變成一個該死的既得利益者,而到時候全世界都會一面倒地站在他那邊,我會孤立無援而終至被剝削得一無所有……
「還吃得慣嗎?」也許是看我吃得少,伯母客氣地問我。
我禮貌性微笑點頭,夾了一塊肉和一點青菜,再扒了幾口飯,藉此掩飾內心的怒火中燒。

「我爸媽好像還蠻喜歡妳的。」在那之後的某個夜晚,在我房間的單人床上,阿宏從身後抱住我,輕聲對我說。
「嗯,他們人很好。」我其實想說我也喜歡他們,卻不喜歡他們這樣把他寵壞。只好默默安慰自己,還好有先去他家一趟,見識到他嬌生慣養的一面,否則八成會傻傻地一頭栽進婚姻──一種既昂貴又不公平的投資遊戲,專門坑殺極度渴望擁有一個家的女人!
他親吻我的耳根,手在我腰際遊走,直逼胸口,我撥開了他的手,搖搖頭,「今天,不想。」
他把我翻過來,想吻我,我再度把他推開。
「親一下也不行?」
他的不耐煩,讓我更加抗拒,全身緊繃戒備,幾乎把他視為外來威脅。難道他認為,跟他回家或者讓他進我房間上我的床,就表示我是他的人了?
「那親臉頰總可以了吧?」他抓住了我的肩膀,我雙眼逼視著他,帶著強烈的不可置信,不想要就是不想要,有那麼難懂嗎?
「那脖子呢?」他很明顯是在賭氣,臉上的表情,讓我想起那天他在餐桌上旁若無人的自私。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顫抖,為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慾望,一再忽視我的感受,甚至把我的身體依照優先順序加以切割……想到這裡,我狠狠地推開他,突如其來的力道,讓他幾乎要跌下床。
「不要碰我。」頭痛欲裂,我咬著牙,用最冷冽的聲音,吐出這四個字。
他用受傷的眼神看著我,我別過頭去,一點也不同情他。於是他下了床,走到書桌前開電腦上網,沈默宛如一堵頑固的牆,任性地橫在我們之間,房間裡只剩時鐘秒針發出的聲響。也許我們都期待著對方說些什麼好聽的話,但兩個人都做不到。
過了像是一個世紀那麼久,他說該走了,我起身開門,陪他下樓。還好老人家們都早睡,送客只須穿過靜悄悄的客廳和玄關,無須強顏歡笑。
我還是跟他說了再見,但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。

           一個人默默走回房間,全身無力地癱軟在床上,忽然覺得好累好累。
盯著天花板,發現它原來佈滿了灰塵,角落還掛著蜘蛛網,自傷的念頭再度浮現腦海,伴隨著對自己的強烈失望──為什麼繞了這麼大一圈、費了這麼多力氣,幸福卻還是一樣遙不可及?

3 則留言:

  1. 看完這篇文章
    不知怎地 浮現在腦海裡的
    是"遙遠星球的孩子"裡
    導演說的一句話:
    "他那麼用力的忍受,用力的學習,只為了能夠走到這座天秤的中央……"

    但這過程,是那麼地艱辛且寂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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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贊成樓上的話
    好不容易跨出那一步
    尋尋覓覓、找了這麼久
    鼓起勇氣跟一個男生交往
    只想要建立一個完整的家
    感受一下正常人的模樣
    會換來這樣的結果??

    破碎的心散落一地
    每跪地撿起一片
    就感受到折人的刺痛
    直達心底
    每撿一次 就痛一次
    好不容易把拼圖完成了之後
    又得擔心下次它會再碎一次
    一直重複下去
    誰又有那個勇氣
    再拼一次??

    真為妳覺得不值得
    妳值得更好的!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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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"為什麼繞了這麼大一圈、費了這麼多力氣,幸福卻還是一樣遙不可及?"
    妳當時腦海中的幸福定義是甚麼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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